【313】桑德罗捡到一只狗
2026-08-28 19:15:53一、
漫长而折磨的赛季前集训结束那天,内洛的空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每个人都带着死里逃生的轻快神色收拾着随身物品,还要眼巴巴地瞅着队长:“大巴车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归城市生活?”
保罗·马尔蒂尼翻了个白眼——他连翻白眼的时候都很优雅,“我们只是封闭集训两个月,不是野外求生。”
“但是我们真的远离城市很久了!我想念米兰繁华的市区!”菲利普·因扎吉在更衣室另一端叫道,收到一呼百应。
马尔蒂尼摇摇头,从喉咙底部咕哝出一声轻笑,拎起背包推门而出联系工作人员。
超级皮波立即身手敏捷地挤过半个更衣室窜了过来,大摇大摆地霸占队长的位置,用手肘杵了一下旁边安静的米兰新援,“桑德罗,回城后一起去吃晚餐吗?我知道一家味道很棒的家常菜餐厅!”
正埋头收拾背包的黑发青年慢了半拍,才慢吞吞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以前的国家队队友现在的双料队友,“真的吗?皮波?你请我吃晚餐?我还以为你只熟悉米兰大大小小的酒吧。”
他讲话带着罗马口音,在米兰的更衣室里很是显眼。
因扎吉毫不客气地捶了他一下。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这才笑起来,一边揉着被捶的地方还要一边打趣道,“我才知道皮波原来你这么爱我!”
因扎吉做了个鬼脸,“我爱死你了!你铲我那么多次,我还想请你吃饭。”
他又问一遍:“去不去?里诺和安德烈亚也会一起去,还有马西莫,他会先回趟家。就当作我们为你补办的小型欢迎聚会。你来这么久还只吃过食堂吧!“
内斯塔闻言顿时垮下脸来,撇着嘴角耸拉下眉毛。他有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做夸张表情会显得异常生动,故意扮委屈的时候简直活像遭人虐待的小动物。
事实也相差不远,这位被众人翘首期盼已久的中后卫在转会窗口最后一天被打包送上飞往米兰飞机的新闻已经被各种媒体津津乐道反复咀嚼许久。人甫一落地,迫不及待的俱乐部便将他套上红黑球衣马不停蹄地拉上发布会、友谊赛、电视节目向全世界展出。以至于虽然没参加几天魔鬼集训,内斯塔瞧起来确实和他们这些惨遭卡尔洛·安切洛蒂两个多月毒手的队友们一样蔫巴巴的。
詹纳罗·加图索和安德烈亚·皮尔洛这时也背着包过来了,用眼神询问他。内斯塔向他俩点点头致意,“谢了,不过今天不行,我得早点回家,改天吧。”
“早点回家干嘛?你就一个人住。”因扎吉不依不饶地勾过他的脖子,“我记得卡尔洛昨天下午还专门放了你半天假,让你回去收拾新房子,免得今晚没地方睡。”
“事实上,”内斯塔摸了摸鼻子,“昨天整理后院时,我捡到一只狗。”
“狗?”另外三人瞪大眼睛。
“狗。”后卫重重点了下脑袋。
“在你的新房子里?”
“保罗帮你挑的房子。”皮尔洛还加了个定语。
“保罗帮我挑的房子。”内斯塔点点头。“它只有这么一点点大,”他双手圈出一个茶杯的大小,收到三人高高挑起眉毛的质疑,想了想,改为一个盘子大小,“好吧,这么大。总而言之,它蜷缩在垃圾桶的后面,又饿又冷,弱小可怜,浑身脏兮兮湿漉漉的,连叫都叫不出声来。我想应该是只流浪狗。于是我就给它喂了点吃的,用纸箱和毛毯搭了个床。”
“所以你赶着回家喂狗?”加图索说。
内斯塔嗯了一声,“我早上给它留了些饼干泡牛奶。我刚搬进去,房子里没什么吃的,待会儿还得去买点狗粮什么的。”
这是内斯塔空降米兰一周以来,第一次和队友聊起他的私人生活。另外三人互相看看,一只宠物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养宠物,意味着你将会在这里安定下来。
“所以你要养它吗?”皮尔洛很随意地顺着话题问道。
内斯塔低下头把背包拉链拉上,又将垂在脸颊一缕半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我想不会。我打算趁着这两天休息给它找个领养。”
啊哦!因扎吉和皮尔洛对视一眼,加图索则把情绪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内斯塔抬起头便被瞪着双眼的队友吓了一跳。他眨眨眼,又拨了一下耳边头发,“我的意思是,我才刚来米兰就进入集训,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家具也没添置。”
他又耸耸肩,摊开双手,“更何况,卡尔洛给了我一张能累死大象的训练清单,我现在满脑子只想从教练组手上活下来。我不认为目前的我有足够时间精力照顾好它。”他很无奈地搓搓脸,转而抱怨安切洛蒂泯灭人性的训练计划。
加图索在他连珠炮般的抱怨声中还想说什么,但马尔蒂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大巴车到了,上车吧。”他向全队宣布道。
更衣室立马响起欢呼声,大家纷纷跳起来,争先恐后奔向自由。
内斯塔也站起身来,把背包甩到背上,跟在队伍后面走出内洛。
二、
新赛季的第一轮比赛因故延期,球队也随之推迟几天才在内洛开始赛前训练。
“小桑,你的衣摆上有东西。”中午吃饭时,皮尔洛亲昵地叫住同样端着餐盘的内斯塔,后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黑色T恤的后摆沾了一小撮白色的绒毛。
“哦天呐,”内斯塔快步走到餐桌边把餐盘放到桌上,然后双手拍打衣服试图把绒毛拍掉,“我早上花了很长时间收拾衣服上的毛,为什么还有!宠物的绒毛真是世界上最难以摆脱的东西!”
几根白色的绒毛飘起来,又轻轻地沾上黑发后卫的袖口,搅得他一脸崩溃。
皮尔洛看得好笑,伸手帮他一起拍打。没有多少帮助,主要起个添乱的作用。
另一边座位上的马西莫·安布罗西尼眼疾手快帮新队友把桌上的餐盘挪走,避免飘落的绒毛给他今天的午餐加料。
内斯塔低头左看右看,再三确认衣服上的毛发都拍打干净了,才舒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向金发中场道谢。
“所以,发生了什么?”安布罗西尼把餐盘递给他,问道。
“桑德罗养了一只狗。”皮尔洛说。
“我捡到一只狗。”内斯塔纠正道,转头跟安布罗西尼解释,“我正在给它找领养。”
皮尔洛这时注意到加图索转头去和克拉伦斯·西多夫打招呼,于是伸手把队友面前的盐罐换成了胡椒粉。
“你给它起名了吗?”金发中场问,对于眼前发生的犯罪行为视而不见。
后卫也伸出手将胡椒粉瓶转了半圈,避免加图索看到它的标签,得到恶作剧大师欣赏的眼神,然后摇摇头,“起名代表要对它负责,它的主人才能给它起名。”
“所以你还没给它找到领养吗?”皮尔洛终于问出了今天一直想问的问题。
听到这话,内斯塔夸张地塌下肩,他甚至放下叉子挥舞着小鸡手向他们表达他为狗找领养之路有多坎坷,“有三家人来看了狗,他们都放弃了,他们说这只狗看起来笨笨的,怎么逗它它都不搭理人,也听不懂指令。”
黑发后卫一张俊脸皱成一团,语气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人听不懂狗在汪什么,却要要求狗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愤愤不平地挥舞双手抱怨,安布罗西尼笑得一口意面呛在嗓子眼,连忙端起水杯掩饰。
同一时间,年轻后卫的头顶也传来一声轻笑,没等他抬头看,身边放下一个餐盘,伟大的保罗·马尔蒂尼落座在他身边。
米兰新人虽然才加入内洛不到两周,热心的新队友们已经向他详细描述了米兰骑士桌的传说。这里的更衣室文化显然与拉齐奥的截然不同,他会花上很长的时间来习惯。而尽职尽责的队友们确保他牢牢记住了内洛第一铁律——餐桌神圣不可逾越。
于是当米兰队长在他的身旁优雅坐定,侧过头眯起蓝眼睛对他露出一个魅力四射男女通杀艳冠亚平宁的笑容时,内斯塔第一时间扭头看向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所在的桌子——显然空位还有很多,于是他转回头,用真诚而不失礼貌的眼神询问:保罗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伟大的马尔蒂尼完美无瑕的笑容裂了一条缝,他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睑重新整理表情,又拿起叉子拨弄两下餐盘里的午餐,才貌似随意地开口:“亚历,联赛第一场比赛,准备好了吗?”
嗯哼,又一次。内斯塔也拿起叉子,开始卷意面。‘你为米兰准备好了吗?’过去几天,每个人——他的队友、教练组、工作人员都在询问这个问题。有人问出了口,有人只是用‘那种’眼神久久凝视他。他有时候真的很想叛逆地回答:‘我没有准备好,怎么办呢?’但是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为难关心自己的人。
“当然,保罗,也许还没完全与队伍磨合好,但是我会以最好的状态上场。”年轻后卫将一大卷意面塞进嘴里。
马尔蒂尼侧过头,仿佛地中海上的浮冰般冰蓝的眼睛审视他良久,慢慢斟酌道,“诚然,赛季前的集训你参加得不多。”这个描述实在过于保守了,内斯塔踩着集训的尾巴空降米兰后,加利亚尼才不舍得将自己职业生涯的得意之作锁进封闭的内洛训练基地,他乐此不疲地将新到手的世界第一流后卫推到记者面前、摄像面前、全世界面前——看!我们搞到了内斯塔!后卫与队友的磨合时间,可能还没有令人心碎的世界杯之行多。
“但是这里有太多你熟悉的队友了,”马尔蒂尼接着说道,“比如我。国家队的经历证明了我们拥有令人惊喜的默契。你是一名意识顶尖经验丰富的队友,我相信在米兰,你与我们的配合并不会遭遇太多阻碍……”
加图索突然在餐桌那头大声咳嗽,打断了队长的一番演讲。他边咳边拿起调料瓶,“谁把盐换成胡椒粉了!”
皮尔洛和安布罗西尼两颗脑袋立刻凑在一起认真说话,内斯塔埋头苦吃,左一叉子右一叉子往嘴里塞意面,把自己塞成一只仓鼠,鼓着两颊对马尔蒂尼“嗯嗯嗯”地点头,睁大眼睛用真诚的眼神表达‘队长英明神武说得对!’
马尔蒂尼貌似严肃的表情终于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破功。
罗马人有一对浓黑的眉毛与一双圆润的眼睛,脸部线条饱满流畅,这些组合在一起令他的面容浓烈壮美却不含攻击性,低眉放空的时候,甚至呈现出一种令男女都心生爱怜的纯真乖顺。
真是世界上最具有欺骗性的一张脸了。年长的后卫心想。
地中海上的浮冰在阳光下融化,马尔蒂尼叹口气,“好吧,这段话我确实更应该拿去应付记者。”他站起身来,拍拍内斯塔的肩膀,“但是,亚历,我确实欣喜与期待能够继续与你并肩作战。”
年轻后卫咽下嘴里的意面,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洋溢着温暖的光,“我也很荣幸再次成为你的队友,保罗。”
接着他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但是说真的,保罗,我又不是青训营的小孩子,早就过了比赛前需要队长心理辅导的年纪了!”
马尔蒂尼捂住胸口用蓝眼睛谴责道:“这话可真让人受伤。”他再次从头到脚细细地扫视了未来的后卫搭档一番,随即端起餐盘离开了。
桌子另一端围观了全程的因扎吉先生幸灾乐祸道:“你完了,你将因伤了队长的心而在接下来一个月迎来马尔蒂尼式魔鬼加训。”
内斯塔撇撇嘴角,伸长手叉走因扎吉盘子里剩下的鸡胸肉。
机会主义者急忙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盘子推向他,“都给你都给你!”
白烂软糯的面条立即被后卫嫌弃地推得远远的,“快拿走!我才不吃你那盘没有酱汁的意面!这是对意大利面的亵渎!”
三、
9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球队要远赴罗马客场对战拉齐奥。
皮尔洛娴熟地从内斯塔的衣领后面捻起一根狗毛扔掉,问道:“小狗要独自在家过周末了吗?”
“是的,我已经给它买了自动喂食器和饮水器。”内斯塔在系鞋带,头也不抬地回答。
“哇哦~~~真周到!”因扎吉戏谑地拉长了嗓音,得到后卫抬起头扔给他一个‘你有什么毛病!’的眼神。
“你今天好像特别暴躁。”因扎吉非得凑上去逗下他。
“你要是一整周每天都被人用关爱重症在床病人的眼神忧伤地盯着看,你也会希望这个世界能有话直说。”内斯塔系好鞋带,站起来小跳两步。旁边盯着他的加图索和安布罗西尼闻言立即一个看天一个探地,这更衣室长得可真更衣室啊。
内斯塔顺着他俩的视线抬头看看天花板提脚跺跺地板,嘀咕道,“还是第一次在客队更衣室准备,看起来和主队的也没什么区别。”
一旁的队友们脸色风云变幻犹犹豫豫忐忐忑忑眼神乱飞,没等想出这话能怎么接,马尔蒂尼已经起身带队向球员通道走去,内斯塔大步流星地跟在他身后。
平心而论,这场比赛没有太过令人印象深刻的高光,电视台的赛后集锦拼凑不出几个激动人的镜头。但是如果让亲历者回忆,这场比赛在结束后很久很久,依然会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原因无他,实在太吵,耳朵里一直嗡嗡的。
马尔蒂尼站在禁区,皱着眉望向看台。主场球迷面红耳赤地挥舞拳头,脖颈上青筋鼓胀,满脸汗水淋漓。他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嘶吼些什么,只有声浪,愤怒而绝望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将奥林匹克球场淹没。
太吵了,骇人的声浪仿佛凝结成了实质,草坪上的每个人都只能在黏稠的喧哗中费力跑动。
“米兰德比都没这阵势。”科斯塔库塔评价说。
马尔蒂尼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激烈运动激起的肾上腺素放大了噪音带来的暴躁,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以调整自己的心跳与情绪。适度的亢奋带来良好的状态,而过于激动则会给比赛带来灾难。他看向对面半场,拉齐奥的球员们对今天的氛围也不太适应,他们互相传递担忧的眼神,西尼萨·米哈伊诺维奇在经过前队长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将球场上空震天的叫骂声推向新的巅峰。
内斯塔在哗然声中给了不知所措的前队友一个安抚的微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轻巧地从米哈伊诺维奇手掌下滑开。曾经的蓝鹰队长深深地凝望了他的前队友们一眼,转过身,像一头展翅的鹰,飞向米兰的半场。所有担忧的、踌躇的、不舍的眼神,都落在他的身后。
米兰队长目视他飞回自己身边。前拉齐奥旗帜看起来神态自若,眼里燃烧着两簇火苗,决不后退的坚定与对胜利的渴望在幽深的琥珀色眼眸中如钻石般闪耀。他像平常一样舒展开大长腿掠过马尔蒂尼身畔,看到队长皱紧的眉头,又停下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习惯吧,保罗。这就是罗马城,这就是拉齐奥。“
马尔蒂尼侧头望向他,米兰的新后卫抿着嘴笑了笑,颊边的肉在嘴角挤出两个小小的弧度。靠近他们一侧的场边有人将矿泉水瓶扔了下来,引来安保人员的大声呵斥。年轻的后卫面无表情,恍若不觉。他再次迈开腿,像一匹健壮的马驹,一支犀利的羽箭,破开声浪奔腾而去。
马尔蒂尼叉着腰凝视他的背影,心想:没人应该习惯这个。
无论如何,米兰人捱过了这震耳欲聋的90分钟。终场哨声艰难地划破笼罩球场的嘈杂,加图索往地上啐了一口。
并未随着球赛结束而止歇的尖叫声沉沉压向球队,马尔蒂尼停在场边,他的肢体还没有完全放松,肌肉优美地鼓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严厉地逼视另一头主队的领队,后者在冰冷蓝眼睛的压迫下别开脸去,假装和球员说话。
内斯塔摘掉发带,迎着叫骂声率先向球员通道走去。完全隐入阴影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在这场声嘶力竭的赛事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看台。
也许是错觉,世界在此刻安静了一瞬,狂躁的人群只是呆呆地看着曾经的队长。
下一秒,世界重归喧哗,内斯塔走进黑暗。
似乎有人哭了。
马尔蒂尼冷漠地扫视一眼看台,跟着走进球员通道。
“我洗澡时似乎都还能听到看台的叫骂声。”因扎吉擦着头发从客队更衣室的淋浴间走出来,抱怨道。
“我也是,”安德烈·舍甫琴科附和说,“我觉得我耳朵里一直嗡嗡的。”他苦恼地揉了揉耳朵。
马尔蒂尼已经收拾好自己,他看到一旁一言不发的内斯塔也背上了包,便偏偏脑袋,示意他们先去大巴那里,后辈顺从地跟着他走出更衣室。
穿过走廊时,马尔蒂尼也觉得耳边隐隐约约还有喧哗声,等到步入大厅,他顿住脚步,偏头向年轻的后卫感慨:“真高兴,看来我们的前锋听觉都很正常,并没有产生幻听。”
狂暴的吵闹声从紧闭的大门外传来,在封闭的大厅里旋转回荡。站在他们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玻璃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高举着横幅标语。
米兰的领队一脸焦虑地站在门边张望,看到他们两个走出来,立即狂奔过来拽住内斯塔的手臂,“桑德罗,我们走侧边的通道吧。”
黑发的后卫看着门口,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把手抽出来,脚下不停,“不。”他简短地回答。
拉齐奥的更衣室此时也陆续走出几个球员,他们被门外的喧闹惊呆了,皱着眉担忧地望向内斯塔。
此刻,大厅里的其他人都沉默地静止着,只有内斯塔,背着包,尚且湿润的黑发垂在脸颊边,大踏步走向出口。
“桑德罗!”拉不住他的领队几乎在哀叹了,回头求助队长,“保罗!”
马尔蒂尼从后卫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对着领队耸了耸肩。
领队看起来真的很绝望,他小跑着追上身高腿长的黑发后卫,“就听我一次吧,桑德罗!这种情况别去硬碰硬!”
内斯塔终于停下脚步,刹车不及的领队一个趔趄撞在他的背上,被黑发后卫伸手扶稳。
“不,毛罗,我会从这里出去。我踢完我的比赛了,我赶着回家。”他平静地说道,转头看向大门外——最后一丝夕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沉沉的夜幕降下,人群的面庞和手中的标语都被昏暗的光线模糊掉,“我赶着回去喂狗。”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回程的大巴上,马尔蒂尼抢先坐在了内斯塔身边的空位上。
黑发后卫将脸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眼睛半合快进入梦乡,又被一旁的动静惊醒。他挣扎着掀起眼皮,打了个哈欠,“怎么了?保罗?现在就要心理辅导吗?”
“我以为你不需要心理辅导呢。”马尔蒂尼在座位上调整一下姿势,往下滑了一些,把长腿舒服地伸到前面加图索的座位下。
内斯塔轻声笑起来,车窗外夜色已经笼罩城市,一盏又一盏路灯顺着高耸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在他脸上映下或明或暗的光影线条,琥珀色的眼眸被睫毛长长的阴影遮掩,“我相信我需要好好睡一觉,就像过去每一场艰难的比赛之后。”
他又打了个哈欠,重新闭眼靠在车窗上,马尔蒂尼轻柔的嗓音在昏暗的大巴车上简直是绝佳的安眠曲,年轻人意识模糊地嘟嘟囔囔:“希望狗没有拆家,我给它留了很多很多的狗粮……”
“好吧,那祝你今晚无梦。”马尔蒂尼的视线从他挺翘鼻尖上的光斑移开,越过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罗马,灰败阴郁的建筑上镶嵌着怪诞的人脸,狰狞扭曲着向他们张开大嘴,想要吞噬米兰的来客。
大巴驶过街边伫立的一座悲剧英雄塑像时,年长的后卫郑重向后辈宣布,“我决定,至少今晚,不再喜欢这座城市。”
已经半梦半醒的年轻人闻言支起脑袋扭头看向他的队长,撞进一片认真的蓝色海洋。他眨眨眼睛,然后一周以来的第一次,内斯塔大笑起来,“这可是自尼禄大火以来,罗马城遭遇的最大的损失了!”
四、
拉齐奥比赛的第二天是休息日,米兰的天空雾蒙蒙的,看不见阳光。
内斯塔新买的置物架很早就送到了,因为忙于训练一直没有组装。他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将零件取出来,决定在今天装好它。
狗背对他趴在客厅中间。它已经比内斯塔刚捡到时大了一圈,依然高冷,内斯塔从来没有听到它叫过。他曾忧郁地想,名字对这只高傲的狗有意义吗?这只个性十足的狗不屑于搭理任何人类。
冷酷的狗躺在地上自得地摇摇尾巴,尾巴尖拍打地板,啪啪、啪啪。
两小时过去,内斯塔掏出说明书看了又看,终于确认,心不在焉之下,他把架子装反了。
他泄气地将半成品架子推倒在地板上,硬凑在一起的木板立刻散架,几颗螺丝钉轱辘轱辘滚远了。
狗被吓了一跳,蹦起来转身看着他。
“抱歉,”内斯塔叹口气,冲着它摇摇头,诚恳道歉,“我只是……有些心烦意乱。”
狗似懂非懂,站在那里歪着脑袋望了他一会儿,突然哒哒哒跑过来,挤进他两腿中间,把嘴筒子戳进他怀里,湿乎乎的鼻子在T恤上印下一个湿乎乎的水印子。
内斯塔听到狗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噜的声响,像他在拉齐奥时拥有的第一辆摩托的引擎。老旧的,便宜的,过时的小摩托。
“你能闻到我的情绪,对吗?”内斯塔把狗脑袋从怀里拔出来,捧在手心,“就像曾经我在罗马养的Pino一样,你们能闻出人类的情绪。”
他用拇指按住小狗柔软温暖的耳朵,揉搓两下,富有弹性的毛绒耳朵被按下又弹起,“多么聪明的小狗啊,人们却只在意你听不听得懂‘坐下’、‘握手’。”
狗还是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任他搓圆捏扁,只是用又圆又亮的眼睛凝望他。
“我们出去走走吧,你应该出去走走,我也应该出去逛逛。”他征求狗的意见,狗依然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等他松开蹂躏狗耳朵的手站起来,狗才甩甩脑袋抖抖毛。“保罗告诉我这附近有家宠物医院,他养宠的邻居们都赞不绝口。我早该带你去检查下健康情况的。”
他向门口走去,狗亦步亦趋跟在他脚边,温顺地任由他套上项圈与牵引绳。
等他牵着狗踏上回程的路时,天色还早。马尔蒂尼的推荐从不令人失望。宠物医院的医生很好,检查很快。
路边有一片社区周末集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狗在不远处停住脚步竖着耳朵瞧,内斯塔便收短绳子低头问它:“你想去吗?哦对不起,我忘了。”他蹲下身体,尽量平视狗的眼睛,指指集市,又指指狗,“要去吗?”
狗偏头安静地望着他,他重新站起来,向集市走了两步,狗立即迈着腿跟上,步履欢快地贴着他的脚后跟。“好吧,好吧,看来你很想去。”
狗是真的很稀奇,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在桌子腿边也要逗留半天。内斯塔赶紧将它牵走,害怕下一秒它就会抬起后腿在别人的摊位旁圈地标记。
很多人将家里闲置不用的物件拿出来售卖交换。他心不在焉地浏览摊位上的商品,有一辆山地车孤零零地靠在一个摊位深处,跟他在罗马闲暇时骑行的那辆一模一样。两三个月前他还骑着它穿行于罗马的郊野,阳光将大地烘烤得热烘烘的,空气中飘荡着青草的味道。而眼前这辆光洁崭新,轮胎干净没有沾染过泥土。
看到有人目光流连在山地车上,摊位上的大叔一把将车拎到前面来,“没有骑过,十成新!”他介绍道,“我儿子说他要骑行,但是买来以后总是‘今天天气不好!’‘今天下雨了!’‘今天风很大!’一次,一次都没有骑过!”他对着潜在的顾客大声控诉青少年的善变。
内斯塔笑起来,“可能米兰的天气不太适合骑行。”没有罗马晴朗的阳光与凉爽的微风,骑行哪能畅快放松呢。
大叔耸耸肩,一边抱怨一边打量这位身材高挑挺拔的客人。
“嘿!我认识你!”他对家庭的滔滔不绝突然中断,整张脸被狂喜点亮,“内斯塔!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天啊!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我们得到了你!我们拥有世界第一的中后卫!”
他大声嚷嚷,内斯塔想拔腿就跑,可惜为时已晚,人群已经闻着声将米兰后卫包围。小狗吓得贴到他小腿上,又往前跳了两步,冲着围过来的人龇牙,从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内斯塔赶紧把它捞起来,呼噜两下脑袋揣进怀里。
小狗狗生第一次腾空,缩着脑袋挂在他的手臂上,敬畏地看着遥远的地面。
“真的是内斯塔!”“你好桑德罗!”“欢迎来到米兰桑德罗!”人们喜气洋洋对他打招呼,从身上翻找出各种纸制品想要签名合照。内斯塔局促地一手将狗夹在腋下一手签名,同时担当一个笑容僵硬的人形立牌。
“桑德罗,我本来以为会是我们得到你!我们当时已经很接近你了!”人群里还有人大声喊道,内斯塔循声望去,哦,穿着蓝黑条纹的球衣呢。
“我和你一样,有段时间我也以为我会去皮内蒂纳呢!”红黑色的新后卫一边签名一边安抚他,一转头,AC米兰的球迷用受伤的眼神委屈地盯着他看。他又转身哄他们,“但是你们有马尔蒂尼,我当然会选择马尔蒂尼!”
众人这才露出满意信服的表情,留下国际米兰的球迷独自捶胸顿足。
签了十几个名字后,他买下了那辆十成新的山地车。
也许等天气好的时候,他可以问问保罗,这附近哪里适合骑行。
五、
“我的狗是聋子。”在训练场上热身压腿的时候,内斯塔向周围的好友们宣布。
“聋子?”加图索问。
“你的狗?”皮尔洛问。
内斯塔选择性无视,换了条腿一边拉伸一边解释:“总而言之,医生说小狗是先天性听力障碍,它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就说它一点都不笨!”
“所以,你带小狗去我介绍的那家宠物医院了?”马尔蒂尼也凑过来,内斯塔点点头。“检查结果还好吗?”
“除了听力障碍以外,它有轻微的湿疹,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带它去看医生。米兰的天气太潮湿了,对宠物很不友好。罗马就要干燥很多,我以前在罗马养了一只拉布拉多,”他比划了一座小山一样庞大的狗,“从来没有任何皮肤问题。而Pasta还是只长毛狗……”
“Pasta?”安布罗西尼打断他。
“你给小狗取名字了。”皮尔洛直截了当地指出。
这下周围的队友哪怕压着腿都要扭着身子探过来,韧带拉伸的痛苦完全抵不过八卦队友的热情。
“你们干嘛!”内斯塔一脸莫名其妙,随即,他大概也想起来自己关于‘主人才能给狗取名字’的宣言,比着意大利人的手势理直气壮道,“宠物医院要建档,我必须填一个名字!”
“所以你填了你的早餐的名字。”皮尔洛很了解他。
“没错!”务实的后卫说道。
“这意味着你要养Pasta了吗?”安布罗西尼替所有人问道。
“这意味着我要更谨慎地挑选领养人,总有那么些人不能接受宠物有缺陷。”
“吁……”周围一圈队友纷纷发出嘘声。
只有马尔蒂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最近新闻上虐待宠物的人可多了。”
皮尔洛也严肃接话:“那些人还会装作好心人专门去领养宠物来虐待。”
“天啊!”安布罗西尼做作地提高音调,“那可真是太坏了!”
“嘿!你们……我并不是要抛弃Pasta,我只是希望它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内斯塔被队友围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夹攻,无奈地挥舞双手大声抗议。
马尔蒂尼闻言更为苦恼地摇头叹息,“看来我真的得去跟卡尔洛好好谈谈了,我们的训练计划已经让主力成员没有时间精力去照顾一条小狗。这样持续下去会对球员的身心造成极大的创伤,对球队的长远发展也极为不利。”
“我对谁的身心造成极大的创伤了?”安切洛蒂笑眯眯地从大家背后闪现。
“记者!”“加利亚尼!”“那位大人!”众人七嘴八舌抢答,总而言之不是我们,我们在你的手下很健康很快乐!
“看到大家这么健康快乐实在太让我欣慰了,不如我们再加练五组吧。”安切洛蒂笑容和善。
一片哀嚎声中,马尔蒂尼高高举起手,“我也要加吗?”
“当然,保罗。”安切洛蒂拍拍他的肩膀,“我认为,队长应该身先士卒,不是吗?”
“可是我没有参与聊天啊!”加图索高举双手大呼冤枉。
“里诺加练十组。”
六、
家里有只狗的好处是,当你独自住在异乡城市,外面下着绵绵细雨的周末,除了睡觉,你还可以呆在家里和狗玩。
Pasta很喜欢玩球,内斯塔对此非常满意。
他只需要把球抛到Pasta脚边,乖狗狗就会开心地将球捡起来叼回给他,然后摇着尾巴跑远示意他再来一次。无师自通,无需交流,永不厌倦。
“看,现在我听不懂你,你也听不到我,很公平。而我们还可以快乐地一起玩球。”球真是好东西,万物沟通的脊索,世界和平的桥梁。内斯塔把球抛上抛下,Pasta圆溜溜的眼睛便目不转睛地跟着他的动作忽上忽下。内斯塔看着有趣,又将球在手上来回抛了几个花样。这时,门铃响了。
最近没有快递吧,米兰的推销员这种天气也要出门工作吗?他疑惑地打开门——门外站着马尔蒂尼。
伟大的马尔蒂尼、穿着毛衣开衫的马尔蒂尼、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个大口袋的马尔蒂尼,莅临一个街区之外的俱乐部后辈家。
“保罗?你怎么来了?”内斯塔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在食堂抱怨很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菜了,正巧我最近学做了几个罗马菜式,需要和懂美食的人一起分享。”马尔蒂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来意,一边举起手中的袋子向他示意。
“保罗……你……这真是……”内斯塔半张着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我最荒诞的梦里也没有这个。”
蓝眼睛谴责地看着他,“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说谢谢,然后礼貌地请我进去。”
内斯塔立即从门口让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子主人接过客人手中的口袋,将里面精致的饭盒拿出来,端进厨房。
“说真的,保罗,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的。”他在厨房里一边盛装马尔蒂尼带来的食物一边利索地将咖啡煮上,“你知道,我只是心理上需要花时间适应——可能需要花上比别人更多一点的时间。我也会永远怀念拉齐奥,这是无法改变的……你要吃提拉米苏吗?我照着我妈妈的配方做的,我觉得味道还不错。”他走出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朴实的容器,里面显然装着‘小桑手工制作’。
马尔蒂尼收回打量屋子的视线,对着他点点头,“是的,谢谢。”
内斯塔便回去厨房切了两份甜点,盛在碟子里。“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我之前从没有离开过罗马。新的城市、新的俱乐部、新的生活,我以前都没有想过……也可能是不敢想。我当然会想念罗马,我疯狂想念罗马的一切。咖啡要加糖和奶吗?”他从厨房探出头询问在客厅里溜达的队长。
“多糖,少奶。”
“好的。总之,我在努力适应。”他缩回厨房,咖啡醇厚的香气慢慢充盈在客厅中,“大部分球员都会经历这些。你也看到了,这并不会影响我的训练或者比赛状态,我在米兰的赛场上拼尽全力。老实说,你为我做的这些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其他俱乐部队长会感到很大的压力的,我敢说除你之外没有一位队长能对新人这么体贴入微。”
屋主人并没有听见厨房外的马尔蒂尼对这番话有任何反应,后者似乎正在认真品鉴他家客厅的窗帘,“我建议你换个厚实点的窗帘,这扇落地窗朝向西边,外面没有阻挡,夏天你会被晒得受不了的。”落地窗前的白色纱帘显然和这个屋子里大部分的家具一样,都是物业自带的,米兰的新客抱持着一种能住就行的实用主义心态,并未给这个家添置太多个人风格。
内斯塔端着咖啡和甜点走过来,“在夏天到来之前,我会记得换窗帘的。”
年长的男人不以为然,接过咖啡杯和甜点。碟子里的提拉米苏用料扎实,厚厚的蛋白霜从切口处淌下,使得甜点失去了形状。年轻的大厨有点羞涩地挠挠脸颊,“外形不是很漂亮,但是我保证,味道比它看起来好多了!”
马尔蒂尼挖了一勺品尝,随后发出真诚的赞叹,“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经典的味道了!最纯正的咖啡与恰到好处的糖。要知道,现在外面卖的提拉米苏已经被那些外国商人们改得面目全非了。”
年轻人期待的脸庞被这句赞扬点亮,“我妈妈听到会很高兴的!”他咧着嘴快活地笑起来,用兔牙咬着自己的勺子,“你离开之前,我会给你写下我妈妈的配方!”
他这段时间削瘦不少,曾经圆润的线条变得锋利,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不会再挤出两个小窝。
但令马尔蒂尼欣慰的是,这个位于米兰的家简洁却并不冷清,显示着屋子主人确实有在认真生活——没有单身汉常见的外卖盒堆成山,厨房显然是被频繁使用的圣地;客厅地板上零散掉落着小狗的玩具与磨牙棒;门廊角落里靠着一辆山地车,崭新的。
内斯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耸耸肩,悲伤地说道,“我本来想等天气好的时候去米兰郊外骑行,但自从我买下这辆山地车,再也没见过米兰的太阳!”
马尔蒂尼大笑起来,“是的,亚历,这就是米兰,接受它吧!”
他拍拍后辈的肩膀,黑发的青年怂拉下眉毛,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幽怨地看着他。
于是年长的男人揽过身边人的肩膀,“会有阳光的,等春天来了,米兰也会充满阳光。我保证。”
年轻人弯起眼睛笑:“你听起来和Pasta的医生一模一样。当我向他抱怨米兰的天气有多么潮湿、对小狗多么坏时,他也这么说——等春天到了,一切都会好的。”春天听起来太遥远,他还没想过。
他转头看向墙角,马尔蒂尼这才发现拐角后面有个小脑袋在探头探脑暗中观察。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已经成为内洛更衣室传说的小狗,它有一对竖立的大耳朵,支楞着长长的雪白的毛,看起来有些潦草,还有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你的小狗,长得像《丁丁历险记》里的雪球。”他脱口而出。
内斯塔高高地扬起了眉毛。
“嘿!我认识这个表情。”蓝眼睛敏锐地看向他,“这个表情叫做‘保罗·马尔蒂尼也会看漫画吗?’是的,保罗·马尔蒂尼也有童年。每当我的父亲忙于工作,而我的母亲没时间照顾这么多小孩时,她就会把我们兄弟姐妹托付给卡通漫画。”
他蹲下来,朝小狗伸出手,Pasta警惕地望着他,后退两步,将自己往墙角后面藏了藏。
内斯塔赞扬道,“多么有智慧的父母呀!”他蹲到队长旁边,敲了敲地板引起小狗注意。Pasta伸长脖子看了主人一眼,啪嗒啪嗒跑过来。内斯塔又放平手掌示意它坐下,小狗便端端正正坐在他俩面前。
“啊,看来你发明了小狗手语。”马尔蒂尼赞叹。
“是呀,Pasta很聪明的,你只是需要用它能接收的方式告诉它。”内斯塔伸手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后者舒服地眯起眼睛。他又牵起马尔蒂尼的手递过去,“你可以先让它闻闻你的手背,熟悉你的气味。可能因为听不见,Pasta比别的小狗更加依赖嗅觉。”
马尔蒂尼先感觉到冰冷湿润的鼻子在手背上似有若无地触碰,接着,Pasta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从手背一路舔舐到他的手指。小狗的舌头柔软、温热,在手上留下一点湿湿的触感。人类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了小狗友好虔诚的仪式。
“它喜欢你。”内斯塔放低了声音,温柔地看着他俩。
“我的荣幸。”马尔蒂尼柔声回答。
Pasta给新朋友洗完手,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啪嗒啪嗒跑出客厅,又啪嗒啪嗒跑回来,叼着一个看不出模样的毛绒玩具,摇着尾巴一脸期待地望着马尔蒂尼。
“它在邀请你陪它玩。”内斯塔笑着说道,起身将吃剩的甜品碟端进厨房清洗。
年长的男人皱着眉审视那团灰黑破旧的物体,实在抵不过Pasta圆溜溜的黑眼睛,只好伸着两根手指尖从小狗嘴里接过那团玩具,拎到眼前打量半天,依稀辨认出一堆绿白红的长方体纽在一起,顶着一颗足球,“这是……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的Ciao?”
“是的,我刚捡到Pasta时没有什么玩具能给它,只有一个小时候买来作为纪念的Ciao,就给它玩了,它特别喜欢。”内斯塔擦着双手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马尔蒂尼以扫描细菌培养皿的目光研究那个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吉祥物,噗嗤一声笑出来,举起双手,“我保证,我每周都有仔细清洗Ciao。只是Pasta实在太喜欢它了,天天都抱着不离嘴,看起来有点破旧。”
“有点?破旧?”马尔蒂尼提溜着快看不出绿白红三色的吉祥物,抖了抖,显然它的足球脑袋被扯掉过又缝了回去——也许不止一次,“你就不能给它买一个新的?”
内斯塔连连摇头,“不行,Pasta认识它的味道,它只要这一个。就连我清洗Ciao的时候它都会在旁边紧紧盯着我,仿佛我在谋杀它最好的朋友。”
Pasta看着新朋友拎着好朋友跟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着急地用鼻子去拱马尔蒂尼的手,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呼呼声催促他,像辆小摩托。前意大利国家队队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Ciao抛了出去,Pasta立即蹦起来转身追去,不一会儿又叼着玩具跑回来扔到马尔蒂尼面前,撅起屁股冲他摇尾巴。
“多么利索的转身不是吗?”内斯塔蹲下去揉搓Pasta的脑袋,称赞它棒小伙,抬起头向队长炫耀,“比很多球员快多了。”
两双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仰视着他,马尔蒂尼大笑起来,“下次电视台搞什么‘狗狗足球比赛’,我会记得帮Pasta报名的。”
晚餐时内斯塔给马尔蒂尼倒了冰可乐,又给自己开了一瓶白葡萄酒。他们一起享用马尔蒂尼带来的阿马特里切意面和罗马式小牛肉卷。第一次尝试罗马菜式的大厨根本无需费心询问他的食客,罗马人食指大动全情投入的模样毫无客气的痕迹。
“天呐保罗,我从没想过你的厨艺竟然这么好!”内斯塔在虔诚摄入食物的间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伟大的意大利左后卫驰骋绿茵几十年,早就对崇敬的眼神免疫了,此时被这双流淌着蜂蜜的眼睛真挚地望着,却无端有些飘飘然起来,像心脏被温暖的阳光充盈,膨胀舒展开来。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可乐,以维持住自己悠然的表情。
“我暂且将这句话当作赞扬吧,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我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我以为在赛场外我很会享受生活的。”
“是的,你的生活品质看起来很高。”内斯塔将又一个小牛肉卷的固定牙签拆掉,把肉卷折起来一口塞进嘴里,专心致志地细细咀嚼。他带着餍足的神色吞咽下食物,才接着说道,“可是你看起来像是会带新人去那种拥有百年历史的贵族餐厅,在钢琴和小提琴伴奏下,给人介绍米兰和俱乐部的历史。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带着你自己做的罗马菜来我家。”
“好的,钢琴伴奏和百年餐厅,我记下了。”马尔蒂尼也拿了一个小牛肉卷,黄油的香气像罗马人的坦率一样毫无遮拦地直扑面门,“不过我听说你热心肠的队友们已经给你推荐了不少米兰的美食餐厅了?”
“是的,皮波他们给我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每个人都写了自己最推荐的餐厅,包括安德烈和鲁伊他们。乌克兰人和葡萄牙人对意大利菜的不同偏好很有趣,有些食物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尝试。”
马尔蒂尼挑起一边眉毛,“皮波?我还以为他只熟悉米兰大大小小的酒吧。”
内斯塔大笑起来。他无法控制地笑了一会儿,伸手抹掉眼角一点泪水,“我有时会反省,我们对皮波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马尔蒂尼耸耸肩,毫无悔意,“你很难控制别人给你贴标签,比如安慰你的最好方式是给你推荐美食。”
“我不介意这种刻板印象!”内斯塔放下叉子,高高举起酒杯隔空致敬他可爱的队友们,金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清冽香甜的气息从马尔蒂尼鼻尖飘过。
“所以我猜你已经品鉴过不少米兰的美食了?”他又啜饮了一口可乐,感受冰冷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是的,比利推荐的圣西罗附近的一家家常菜是我目前的最爱,就是太容易被认出来了。我上次去吃饭一口菜还没吃上就签了8个名合了3次影。”
马尔蒂尼这次是真的受伤了,“比利也给你写了推荐餐厅?整个队伍都参与了欢迎新人的活动,却没人想到通知你们的队长!一个土生土长的米兰人!”
“嗯……”内斯塔上下打量了被孤立的队长一番,一本正经地回答,“可能因为保罗你看起来会用玫瑰花瓣佐餐,而我不喜欢吃花瓣。”
你很难控制别人给你贴标签。
马尔蒂尼打算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郑重声明他不食用玫瑰花瓣,用餐时也不是非得要小提琴伴奏。
他们在餐桌上不着边际地聊了很多话题,圣西罗附近的小吃、俱乐部园丁脸色随比赛结果阴晴不定、F1、网球、电影、春天时米兰郊野的薰衣草。
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却是第一次,只有彼此两人,在私密的场合、私密的空间,单纯地触碰彼此的生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聆听,讲述,不用费心思考任何事。
物业标配的餐桌对于两个接近一米九的运动员来说有些窄小,两双长腿在桌下闲散地伸直便会挤挤挨挨碰到彼此。Pasta在紧紧靠着的四条腿之间穿来穿去,最后决定趴在中间,将脑袋搁在内斯塔的脚背上,尾巴搭着马尔蒂尼的小腿。
年长的男人慢悠悠地摇晃盛满可乐的玻璃杯,半融化的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葡萄酒馥郁清甜的香气萦绕着他,他从不饮酒,此时竟然感到一丝醉意。一向高速运转的大脑浸泡在温暖的甜香中,迟钝地忘记了转动。
于是他向难得的放松时刻投降,放任自己在椅子里摊开,想象自己只是一张毯子。
内斯塔忍俊不禁地比了一个拍照的手势,“等我退役没钱了,就高价卖给意大利小报。”
马尔蒂尼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斜睨他一眼,甚至懒得回击。
直到夜深,马尔蒂尼才起身告别。内斯塔送他到门口。
屋外的米兰依然飘着绵绵细雨。
“晚安,亚历。”客人走出门廊,转过身看着屋主人,又低头看看从屋主人脚边挤出来的小脑袋,“晚安,Pasta。”
“晚安,玛尔达。”年轻人安静地回应道。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发尾打着卷垂在下颌。穿着柔软的、领口洗得有些变形的棉质居家服。屋内暖色的灯光从背后簇拥着他,柔和了锋利的线条,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白葡萄酒香甜的气息似有若无地飘出来,马尔蒂尼又感到了醉意。
他倒退两步走下台阶,今夜最后一次向年轻人微笑,然后撑开雨伞,走出小院。
路边的行道树上贴着领养启示,小白狗的照片和信息已经被米兰连日的细雨浸湿,辨认不出模样。
七、
“你在笑。”科斯塔库塔说。
昨夜的米兰又下了一场雨,草地的味道弥漫在内洛湿润的空气中。他们在潮湿的青草味中进行单腿站立的练习。谁要是失去平衡双脚落地,就会在草地上踏出一片水花。
“嗯?”马尔蒂尼从放空中回过神来,依然稳稳地用左腿站立,疑惑地看着多年好友。
“你在无意识地傻笑。”科斯塔库塔说,“我有好几年没见过你在训练场上傻笑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马尔蒂尼摇摇头,懒洋洋地换了一条腿立住,“不,没有。”
科斯塔库塔也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不远处训练时也吵吵闹闹的一堆年轻人,“你最近变柔和很多,自从安德烈亚他们、然后是桑德罗来了。”
马尔蒂尼侧头看了他一眼,也将目光投向那群叽叽喳喳的火烈鸟,“人总是要成长的。我也在不断学习。”
火烈鸟皮尔洛趁着火烈鸟加图索背对自己时从后推了他一把,谁知后者下盘稳定,晃了晃身子就找回了平衡,转身单腿蹦跶着开始追杀他。中场大师左蹦又跳,敏捷地连过几人躲到他高大的后卫室友身后寻求庇护。内斯塔挺胸而出。世界顶级的中后卫在单腿跳时依然拥有骇人的气势与速度,修长矫健的身躯弹起来像一颗重型炮弹一般撞向加图索——Bang!巨大的冲击力将中场屠夫直接弹开,后者双脚落地一阵踉跄倒向一旁的鲁伊·科斯塔,温和的葡萄牙人默默地、优雅地往旁边蹦跶了两步闪避开无妄之灾,然后维持标准的单腿站立练习姿势给了中场同仁一个抱歉的微笑。皮尔洛开怀大笑起来。就在此时,意大利好室友向后伸脚轻轻一勾,轻巧地将始作俑者给绊倒了。
满场快活的笑声中,安布罗西尼悄悄地撞向布罗基——战争就此打响。单腿站立的练习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堆人单脚跳着试图把队友撞倒。他们蹦蹦跳跳地冲向彼此又弹开,在草坪上溅起一簇又一簇水花。两位围观的后防线老将默契地往远处跳了几步,避免被卷入疯狂的年轻人运动中。
马尔蒂尼远远地站在外围看热闹,他发现自己又在情不自禁地微笑。比利叫他前他正出神地想什么呢?啊,他想起上一个周末是米兰秋天难得的好天气,他依然带着食物去到内斯塔家里,屋主人正在院子里给Pasta洗澡。
年轻的后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将袖子撸到肩头,一手举着连接了长长水管的花洒一手把狗按住。看见他来了,便开心地举着花洒和他打招呼,蓬勃的生命力在蜜色的肌肤上闪耀,让年长八岁的男人也感到一阵青春的活力。水花被阳光折射出一道彩虹,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他的笑容像教堂的彩色花窗。
浑身湿透看起来越发潦草的Pasta看到朋友来了也很高兴,飞快地摇晃尾巴。
“不!Pasta!停下!”内斯塔警惕地对着小狗大叫,已经预判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小狗听不到,小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小狗卯足了全身力气甩了甩毛。
哗啦——
水花飞溅。
这下公平了,内斯塔也湿透了。
站得远远的马尔蒂尼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他笑得无法自制,笑得弯下腰,笑得内斯塔威胁地将花洒对准他也没有办法停下来。
年轻人只好撇撇嘴,放下了花洒。这种天气要是让米兰的旗帜感冒了,会有很多人来杀了他的。他是个好人,他决定等到明年春天天气暖和了再报复玛尔达。
草地上的跳跳糖们的战况很快鲜明起来,内斯塔凭借高大的身材与扎实的下盘,横扫了中场与后卫,此刻正以一敌二追杀因扎吉和舍甫琴科两个前锋独苗。他就像一头真正的雄鹰,长腿一蹬便飞向空中,凝滞半空时计算目标动线,然后空中变向,俯冲,像一道凶猛的闪电砸到对手面前。两位身形灵动的前锋看他飞跃过来,果断选择走位避其锋芒。
越来越多人聚在一旁围成一圈给他们加油鼓劲,有人大叫冲呀小桑!有人喊皮波安德烈快跑!有人只是单纯在发出不明意义的尖叫声起哄。安切洛蒂也混在围观人群中,时不时给爱将们一些压力:“安德烈他来了他快追上你了!”“皮波他在你的左边等着你转身!”“桑德罗你正在被他俩合伙放风筝!”
科斯塔库塔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侧头跟马尔蒂尼点评一番。
“比利。”马尔蒂尼突然叫他。
科斯塔库塔视线没有离开人群中蹦跶的三颗跳跳糖,只是向马尔蒂尼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
“现在的俱乐部,值得你当初留下来吗?”马尔蒂尼慢慢说道。
科斯塔库塔转过头,灰蓝的眼睛与另一双冰蓝的眼睛对视,他郑重承诺:“保罗,AC米兰永远值得我为它战斗。”
马尔蒂尼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想问的是,现在的球队,有比你想象中的更好吗?”
科斯塔库塔凝视他半晌,将视线转回人群中,乌克兰人刚刚以一个惊险的单腿过人激起一阵欢呼,“当然,保罗,他们比我想象中更好。”
人群的欢呼声还没停下,被晃过的后卫已经以令人咂舌的速度转身,像能预知未来一般刚刚好封堵在金色核弹头的走位上,大腿发力单脚蹬地,如一颗炮弹般将自己砸向对面,又在撞上对方胸膛时堪堪卸力急停,舍甫琴科躲避不及失去平衡,双脚落地出局。
人群的欢呼戛然而止,科斯塔库塔笑起来:“我看到了冠军在向我们招手。”
1V1,决赛圈,后卫与前锋的单挑。人群重新鼓噪起来。而高大后卫的这一轮狩猎并未结束,他在逼倒舍甫琴科后只是摇晃了一下就找回平衡,矫健有力的长腿再次蹬地弹起,草叶上的水花四溅,他借着惯性在空中完成180度转身,再次俯冲而下,猛然钉在试图趁舍甫琴科倒地时从另一边溜走的因扎吉面前,用肩膀撞了超级皮波一下。仅剩的前锋双脚落地,举起双手示意认输。
人群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呼喊,他们扑向尚还单腿站着的后卫,亲吻他的脖颈,他们又拥抱彼此,兴高采烈仿佛赢得了欧洲冠军杯,他们搭着队友的肩膀蹦蹦跳跳,齐声高喊:“冠军!冠军!冠军!”
八、
进入深秋后,米兰的雨水依然没有减少。随着气温降低,湿冷的寒意逐渐变得刺骨起来。
与阴郁的温度和日益稀少的日照相对的,球队顺利进入欧冠小组赛第二阶段,同时还要兼顾联赛赛程,马尔蒂尼在精力与体能上都感到了压力。
如果还想多踢几年,他真的需要更小心地保养。
米兰的旗帜裹着法兰绒的睡衣思忖着,合上手里的书,伸手够过床头柜上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准备查看短信后就躺下睡觉。
今夜窗外的雨势格外大,寒风呜呜着拍打他的窗户,看来明早他大概率只能在跑步机上晨跑了。
最后一条短信来自内斯塔,十五分钟前:玛尔达,Pasta突然吐了,我很担心它。我的车子送去保养了,这个天气叫不到出租车,我现在可以借用你的车吗?
马尔蒂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拨通内斯塔的电话。
电话在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开口之前,年长男人先注意到对面背景声中震耳的雨声,他果断问道:“亚历,你现在在哪儿?”
“呃……你家门口。我刚想按门铃碰碰运气……”
马尔蒂尼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拖鞋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湿透的内斯塔,穿着一件冲锋衣,淋湿的长发从罩在头上的兜帽中伸出来,水蛇一般贴在他的脸颊上。
“嗯……晚上好,打扰了……”他迎着蓝眼睛的瞪视打了个招呼,怀里打横抱着同样用一件冲锋衣裹得严严实实的Pasta,小狗这两个月已经长到将近一米长,该叫大狗了。
几十斤的大狗被主人小心地拢在臂弯上,见到马尔蒂尼,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打招呼。
“抱歉玛尔达,很晚了,但是我需要带Pasta去趟宠物医院。可以借下车钥匙吗?”内斯塔耸拉着眉毛,同Pasta一样用可怜兮兮的眼光看着他。
马尔蒂尼深吸一口气,说:“等我一下。”
然后他转身回屋里拿了车钥匙,又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大衣,换掉拖鞋,拎上一把雨伞。
他回到门口,对内斯塔说:“走吧。”接着撑开伞罩住两人,一手扶着年轻人的后背,领他走到车边。
内斯塔先将Pasta安置在菲亚特的后座,接着惊讶地看到马尔蒂尼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玛尔达?你不需要……”
他的队长只是一边点燃发动机一边皱着眉头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
“好吧。”他滑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看了一眼座椅与脚下的一滩水渍,“洗车费请让我来付。”
马尔蒂尼不置可否,打着转向灯驶上马路。
由于夜已深沉,加上车外暴雨如注,马尔蒂尼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放慢车速,平时十分钟不到的车程花费了近半小时。他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乘客湿漉漉的头发,随手打开了副驾驶座的暖风。
到达宠物医院,将Pasta抱上诊疗台时小狗吓得发抖,尾巴垂下紧紧地夹在两腿中间。内斯塔把裹着小狗的冲锋衣掀开,破破烂烂的Ciao掉了出来。Pasta立即绝望地趴到诊疗台边,冲着悬崖下的好朋友呜咽。
“Pasta不喜欢来医院,我就把Ciao带上陪它了。”内斯塔一边弯腰把Ciao捡起来还给小狗,一边向马尔蒂尼解释。然后他站在诊疗台旁边,敞开外套把小狗的脑袋圈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小狗的背部。
年长的男人站在他的身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出门前换的是一双薄底休闲鞋,在大雨里的短短几步已经毁了这双他挺喜欢的鞋子。
真可惜。
他也伸出手去揉捏Pasta的脑袋。
过了一会儿,Pasta不再发抖,尾巴自然地垂落,轻轻晃动。
医生仔细诊断后向他们确认Pasta只是轻微肠胃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内斯塔先生,还有马尔蒂尼队长。禁食半天,然后这几天吃一些清淡的白煮鸡胸肉拌饭。它很快就能恢复活力。顺便说一句,昨天的比赛非常精彩。”
马尔蒂尼点点头,习以为常地在医生从抽屉里拿出的球队明信片上签了名。
罗马非著名美食家在听到白煮鸡胸肉时做了个鬼脸,他也为医生签了名,然后把小狗脑袋从怀里挖出来,点着它的鼻子说:“可怜的小家伙,你未来12小时都不能吃东西了。”
小狗听不到,小狗不知道自己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小肉干吃,小狗眨眨眼睛又摇摇尾巴,一甩脑袋重新扎进他的怀里。
内斯塔向医生道谢,用冲锋衣把小狗一裹,就着这个姿势胳膊一使劲就将狗抱了起来,在医生羡慕的赞叹声中招呼马尔蒂尼回家。
马尔蒂尼替他推开医院大门门,撑起雨伞,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一把雨伞实在难以罩下两个高大的运动员,马尔蒂尼索性伸手揽住内斯塔的肩头,将人半拢在怀里。黑发青年温暖的体温穿透层层衣服传递过来。他真暖和,像个火炉。马尔蒂尼在寒风中心想,又将人搂紧了一些,假装是因为伞太小了。
内斯塔毫不在意,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转头说道,“今晚真的太谢谢你了,玛尔达。”黑亮的眼睛在雨幕中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马尔蒂尼只是风度翩翩地替他拉开菲亚特的车门,撑着伞示意内斯塔和Pasta先上车,“为了报答我,以后你也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正在把自己塞进副驾驶座的内斯塔闻言,抬头用随时愿意赴汤蹈火的眼神看向他,结果头撞上了车顶,“噢!”他紧紧捂着脑袋,脸皱成一团。
马尔蒂尼哈哈大笑,弯下腰揉了揉年轻人的脑袋。
九、
米兰队长的一个小忙是,为了庆贺Pasta恢复健康,邀请内斯塔在休息日一起游览米兰。
黑发青年一大早在自家门口看到一辆菲亚特,和潇洒地靠在车身上,穿着灰色绒面长款风衣,系着衬托他举世闻名蓝眼睛的宝蓝色围巾,宛如身在时尚杂志封面拍摄现场的队长时,只能感慨不愧是时尚之都米兰。
拜托,那可是保罗·马尔蒂尼,每天都fashion地像在走红毯不是很正常吗!
他觉得年长的男人说不定每根头发丝的弧度都是设计过的。
Pasta看到马尔蒂尼也很高兴,它从内斯塔小腿边挤出门,欢快地跑过去摇尾巴。
黑发的青年于是也开开心心地两步跳下台阶,裹着他的实用毛领皮夹克跟队长打招呼。
“Pasta看起来很有活力。”上车后,马尔蒂尼向后伸手拍了拍趴在后座的小狗脑袋。靠近副驾驶座时,他闻到一丝白葡萄酒清冽香甜的味道飘过鼻尖,不由吸了吸鼻子。
“是的,我不知道它怎么知道今天会出去玩,从昨晚开始它就一直很兴奋。”内斯塔也从副驾驶座扭过身去,再三检查Pasta的胸背扣在了后座的安全带上。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皮夹克里掏出Ciao,小狗立刻摇着尾巴宝贝地叼过玩偶,抱着啃起来。
马尔蒂尼此刻的表情称得上惊恐,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内斯塔,后者疑惑地扬起眉毛,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Pasta昨晚就把Ciao叼给我了。”他很认真地向年长的男人解释,接着双手合十,睁大眼睛,“这是它第一次坐车出去玩,我想带着Ciao会让它更放松一些。”
马尔蒂尼望着这双圆润明亮的眼睛,又转头看看后座上那双同样无辜地望着自己的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启动汽车。
桑德罗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今天的导游,“所以我们要去哪儿?别告诉我是米兰大教堂。”
马尔蒂尼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故作严肃,“要是你来过米兰这么多次还没去过米兰大教堂,我会非常非常失望的。”
内斯塔大笑起来,他第一次来米兰还是身在青年队时的比赛,赛后和队友们一起走马观花了几个米兰城著名景点。半大的小伙子没怎么离开过罗马,对着大教堂和《最后的晚餐》惊叹完了还要找补一句:比不上罗马的废墟有历史感。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还会想,米兰雾蒙蒙的天空一点都比不上罗马的晴朗。
“我们今天会去一个不一样的米兰,”马尔蒂尼说道,从后视镜瞟了一眼乘客毫无波澜的脸庞,又补充一句,“没什么游客,只有米兰城的土著才知道。”
内斯塔终于收回看向车窗外百无聊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扇动两下,咧着嘴在后视镜中给了驾驶员一个微笑。
他们向城市边缘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穿过一个街口,绵延整座米兰城的灰白色石灰岩建筑群突然断裂了,像是穿过《纳尼亚传奇》里的衣橱,他们驶入一片奇幻的世界。
“哇~喔……”内斯塔微张着嘴,探出车窗,看着路边千奇百怪充满想象力的建筑,满脸难以置信。马尔蒂尼又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Pasta正以和主人一模一样的神态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这个街区有很多实验性建筑,”司机放慢车速,缓缓穿行在瑰丽的建筑物中间,“不同年代的,有些甚至是二战前的产物。”
“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半晌,内斯塔靠回座椅上,手舞足蹈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我从来没有想到米兰还有这样的地方。”
马尔蒂尼愉快地笑起来,“相信我,米兰等着你探索发掘的地方可多了。”他又转过一道弯,将菲亚特慢慢停在路边,示意乘客下车看看。
映入内斯塔眼帘的是一群怪模怪样的半圆形建筑,像无数个碗倒扣在地面上,零散的几个人在其中穿行拍照。
“它们长得像爱斯基摩人的冰屋!”内斯塔牵着Pasta凑近了看,伸手敲了敲白色堡垒的表面,确定它们不是真的用冰凿成的。
“是的,它们就叫冰屋。”马尔蒂尼双手插兜跟在一人一狗后面,米兰的土著如数家珍,“这一片是从上个世纪30年代一直持续到二战后的实验性住宅区。就像电影里的场景是吧?上次安德烈亚来也这么说。”
“你也带了其他新人来参观吗?”内斯塔看着马尔蒂尼的眼神闪动着钦佩的光芒。
“是的。”米兰队长想起去年,他和比利带着初到米兰城的几位新队友一起游览市区大大小小的景点,最后新人欢迎会莫名其妙结束于大教堂附近的一家不知名酒吧,一群人醉得东倒西歪没一个能走,自己可费了不少劲把人挨个送回家。他笑着叹口气,正要挑点队友的轶事说给内斯塔听,附近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
“天呐!那是保罗·马尔蒂尼!”
身手敏捷的黑发后卫已经一个箭步钻到了自己队长身后,并假装不经意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他身后那是内斯塔吗?桑德罗!米兰买下你真是太棒了!”马尔蒂尼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呻吟。他风度翩翩地同围上来的球迷打招呼,并顺势向旁边挪了一步,亮出身后的米兰新援来。
黑发的年轻人只好挂着礼貌腼腆但稍嫌僵硬的笑容,同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队长一起担当签字机器和合影立牌。‘Nesta’和‘Maldini’紧紧挨着,内斯塔和马尔蒂尼中间站着一个又一个笑容灿烂的球迷。
还好这里的游客确实不多。他目送最后一个球迷捧着签名心满意足地走开,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后后卫良好的视力看到不远处来了一群观光团模样的人,并在热心球迷的指引下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望了过来。
“玛尔达……”他虚脱地拉拉队长的衣袖。
马尔蒂尼笑眯眯地望着他,眼中揶揄的笑意让年轻人几乎要哀嚎起来。
下一秒,黑发后卫的手被反握住。
“跑,亚历!”米兰旗帜发出指令,然后拉着他的手,在光怪陆离的建筑群间飞奔起来。
路边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目送意大利,乃至全世界最坚固的钢铁防线,在一个独立于时光的街区中手拉手奔跑。
马尔蒂尼灰色的风衣随风鼓胀起来,像巨大的翅膀展开在他们身后。
Pasta兴奋地奔跑在他们脚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模糊的、快乐的响声。长长的毛在风中飞舞。
一群路边的白鸽被惊扰,从他们头顶展翅飞过。
30年代、40年代,然后是90年代的米兰被他们甩在身后。
他们一口气跑到了菲亚特边上,嘭嘭两声关上车门,心有余悸地坐在狭小的车里呼呼喘气,喘了一会儿,两人转头看向彼此,突然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
笑得难以自制、经久不息,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座椅微微颤动。
Pasta趴在后座伸着舌头吐气,歪着脑袋看两个人类大张着嘴巴,不明白为什么屁股底下在晃。
“我的上帝,”内斯塔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他伸手揩掉眼角的泪花,“我们刚才真的像在拍电影,米兰城里的大逃亡什么的。”
马尔蒂尼也慢慢止住笑容,他咳嗽两声轻轻嗓子,示意另一人系上安全带,转动方向盘点火上路,“至少这是一场胜利大逃亡。”他从后视镜里促狭地瞟了腼腆的后卫一眼。
内斯塔扭过身子扒着座椅靠背向后看,有几个也许是球迷的人一开始还举着相机跟着他们跑了几步,眼看实在追不上职业运动员,只能失望地停下脚步。
对不起了。他在心里向他们道歉,但是我今天面对镜头的额度已经用光啦!
“可惜了,”马尔蒂尼说,打着方向盘掉了一个头,驶出这片奇幻街区,“冰屋后面有一家挺好吃的餐厅,本来我已经订好位置了。百年老店,有钢琴伴奏,切萨雷强烈推荐我带你去尝尝,他和我母亲约会时就常去那里。”
罗马非著名美食家闻言,发出一声长长的、悲痛的哀鸣。
最后菲亚特停在一条小街边,他们买了街头摊贩的口袋披萨作为晚餐。
严格自律的生活习惯让马尔蒂尼很少尝试街头小吃,坐在车上享用晚餐更是新奇的体验。
“我小时候在足球学校踢完球,等不到回家就已经快饿死了,于是路边这些美食就成为无法抵挡的诱惑——塞满肉酱的炸饭团,一口咬下去浓郁的奶酪和酱汁会在舌尖炸开;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口袋披萨,面饼正是最酥脆的时候;后来他们还卖口袋面包,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软烂入味的炖菜,松软的面包浸透了油脂。”内斯塔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抽空跟队长分享童年的美食,“不过大多数时候我只买得起奶油面包。”他耸耸肩,“但是那也很好吃,罗马的奶油面包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我想玛尔达你会喜欢的。我们的甜面包里一定要加蜂蜜和葡萄干,还要在表面撒上糖渍橙皮。”
他越回忆越心生向往,挥手强调,一缕芝士从倾斜的披萨上流到他的手心,于是急忙伸出舌头灵巧地一卷,顺着拉丝的芝士又咬了一大口披萨,心满意足地大口咀嚼。
内斯塔对待食物总有一种全身心投入的虔诚,仿佛享用面前的美食是这世界上最严肃重要的事情。他吃得心无旁骛,吃得色香味俱全,吃得旁人都不由自主食指大动。
内洛的大厨自从速成了一道罗马菜式,并从罗马人身上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后,就立志要成为一名罗马菜专家,“瞧瞧桑德罗吃得多么香!连皮波看到他也能多吃两口!”
此刻的马尔蒂尼望着他专心致志吃得一脸满足的侧脸,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油脂热气腾腾的香气,廉价的街头小吃在罗马人口中也变得可口诱人起来,米兰队长忍不住也咬了一大口。
油脂和酱汁一齐在味蕾上炸开,芝士在手上拉出长长的柔韧的细丝,高温油炸带来的酥脆口感是任何健康食物都难以比拟的核弹打击。
内斯塔对年长男人享受的表情非常满意,他抽了纸巾擦嘴,转头看到后座上直愣愣盯着他们的Pasta口水已经挂在嘴边了,赶紧拿纸巾给它擦掉。
“嘿!你可不能把口水滴在玛尔达的车上!”他捏着小狗的嘴筒子,严肃教育。小狗睁大眼睛,从鼻腔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哼哼声,“不,你不能吃这些。”
小狗很着急地跺脚,又用爪子去扒拉马尔蒂尼搁在扶手箱上的手臂。
“不行,亚历说了,你不能吃。”马尔蒂尼严肃地拒绝它,然后当着小狗的面又咬了一大口披萨,享受地咀嚼。
小狗真惨啊,小狗不能享用美味的油炸食品。
“所以,我相信米兰的街头美食不比罗马差?”吃完晚餐,米兰旗帜突然很严肃认真地问黑发的罗马人。
内斯塔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故作天真地说道:“可是,口袋披萨是从罗马传过来的。”然后看着米兰人不甘心的表情大笑出声。
“好了好了,米兰有一个优点是罗马永远比不上的——我可以自由出入所有的餐厅,不必担心有生命危险。”他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转头安慰马尔蒂尼,眼中还带着笑意。“Bobo第一次打电话约我吃饭时,我太惊讶了。要知道,在罗马,如果有人见到我和弗兰切一起吃饭,我俩当天晚上就会被绞死挂在城门上。”
马尔蒂尼嗤笑一声,“事实上,我怀疑意大利没有其他地方会因为吃饭判人绞刑,也不会有餐厅会不欢迎你。”他想起罗马人初来乍到时问自己米兰有没有不能去的地方,深感首都的生活是否太过于水深火热。
罗马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转头去看窗外,小摊贩正将新一批披萨送进简易的烤炉,“罗马的球迷是这样的,爱很疯狂,恨也很疯狂。”驾驶座传来一声哼声。“米兰人则内敛很多,他们要签名合影也很克制。虽然我更希望没人认出我,然而现在社区附近的人看见Pasta就知道是我了。”他很苦恼地叹口气。
“明年夏天,一起去迈阿密度假吧。”年长的男人突然说道,内斯塔转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米兰队长慢慢引诱道,“那里没有人关注足球,没有人认识我们。只有海滩、棕榈树,还有很多很多的阳光。”
“听起来是天堂。”内斯塔望进他的蓝眼睛,评价道。
路灯亮起的时候,马尔蒂尼开车将他们送回家。
“谢谢你,玛尔达。”内斯塔下了车,又绕到驾驶座旁边,弯腰跟马尔蒂尼告别,“我和Pasta今天都很开心。”
马尔蒂尼挂着优雅的笑容冲Pasta挥挥手。
内斯塔牵着Pasta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盯着那双笑意盈盈像宝石一般闪亮的蓝眼睛说,“我想,我开始爱上米兰了。”
“喔~~~”这个收获确实有点出人意料,米兰队长认真地咀嚼了几秒话中含义,才说道,“我还以为还得再等段时间才能听到你这么说呢。”
内斯塔走回来笑着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心想原来分辨玛尔达是不是客气地微笑很简单,他真正开心时能看到两颗虎牙。
他提起脚边小狗的爪子对着驾驶座挥挥,“Pasta,跟玛尔达说再见!”
等他们进屋,菲亚特才倒车驶出内斯塔的小院,拐上马路时司机注意到,路边的领养启示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一点白色的纸屑残留在树上。
马尔蒂尼直到回家停好车后,无意间瞟了一眼后视镜,才发现自己一路上脸上都挂着无意识的笑容。
车里油脂的气味已经散干净了,他却还能隐隐闻到白葡萄酒馥郁香甜的气息。
他抹了一把脸,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然后认命地笑起来。
叮——
一条新的短信进来,来自内斯塔:玛尔达,麻烦看看Ciao是不是落在你的车上了。Pasta回家后到处都找不到它。
蓝眼睛的男人皱着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然后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他在后座座位的角落里找到了破破烂烂的玩偶,Ciao的足球脑袋和身体之间只剩一根线连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叮——
又一条短信进来:如果你找到了Ciao,请明天训练时带给我。拜托!它对Pasta真的很重要!
马尔蒂尼用两根手指将Ciao拎到眼前,蓝眼睛瞪着摇摇晃晃的足球脑袋。
过了好半天,他叹了一口气——他总是在对着Ciao叹气——锁上车门,提着玩偶回家。
十、
圣诞前夕,米兰难得迎来连续几日好天气。即使冬歇前夕的最后一轮联赛只收获了平局,大家也笑容满面地相互暂别,步履轻快地奔向假期。
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约好在接下来的休息日一起出行。
第二天早上米兰队长在晨曦中苏醒,明媚的光线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于是愉快地允许自己在床上多呆十五分钟。
他迷迷瞪瞪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漫不经心地点开查看,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内斯塔:实在很抱歉,玛尔达,我恐怕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出游了。Pasta昨晚吐了三回,我带它去医院输液。
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马尔蒂尼坐了起来,将两行文字来来回回读了三遍。
然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手机放在一边,下床吃早饭。
40分钟后,穿着羊绒外套的米兰队长出现在宠物医院的走廊上,带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三明治。
内斯塔正以一种不甚舒适的姿势坐在走廊尽头的候诊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旁边趴着睡得四仰八叉的Pasta,小爪子上打着吊瓶。
马尔蒂尼放轻脚步,静悄悄地走过去。
内斯塔在半梦半醒间吸了吸鼻子,迷迷糊糊醒过来。
也许没醒,为什么他会看到玛尔达?还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他在梦里撇撇嘴,饿了。
突然热乎乎的咖啡杯带着醇厚的香味贴在他的脸上,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蓝眼睛。
“玛尔达!”黑发青年下意识地惊叫出声,猛地坐直了身体,艰难蜷着的大长腿碰到Pasta的吊瓶支架,又赶紧伸手扶稳。
年长的男人在他身边坐下来,将咖啡和三明治递给他,“我想你还没吃早饭。”
宠物医院的走廊冷得像冰窖,空气仿佛都冻结了。困倦的黑发青年伸出半缩在袖子里的手掌接过咖啡,杯壁滚烫的热度瞬间解冻了僵硬的手指,于是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饮,再发出一声满足惬意的叹息。
马尔蒂尼也端着一杯咖啡,越过内斯塔去看旁边睡得奇形怪状的小狗,“Pasta怎么样了?”
内斯塔把小狗睡梦中蹬在自己大腿上的后爪拨下去,“医生说还是肠胃炎,不严重,就像人类得感冒一样。只是它昨晚吃得有点多,还没消化就去院子里跑来跑去,导致胃痉挛,把晚饭全都吐出来了。我从来没见过狗吐得这么厉害,吓坏了。”他絮絮叨叨地说,一边剥开三明治的包装。
Pasta在三明治的香气中翻个身,又抽抽鼻子,然后猛然醒过来。小狗前爪踩上内斯塔的大腿,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伸长嘴筒子对着主人的早餐闻来闻去。
内斯塔把咖啡杯放到一边,腾出手来替小狗把爪子上的输液针扶正。又把嘴筒子拨到一边,“你没有早饭吃了!医生说禁食!直到今天晚上你都不能吃东西!”
小狗一边与主人的手掌搏斗,一边抽空对马尔蒂尼欢快地摇摇尾巴。
年长的男人在观看他们打闹的时候注意到Ciao——一如既往地陪伴Pasta来医院的Ciao——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他的脚边,而内斯塔显然没发现。他思考了两秒,果断用脚后跟把又破又旧的玩偶踢进了座椅底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呼噜了一把小狗脑袋。
作为补偿,稍后他会为小狗买一个全新的玩偶。
医生在这个时候出来给Pasta取针头,还是上次那位球迷。他看到马尔蒂尼时明显一愣,扶了一下眼镜,盯着米兰队长确认了几秒钟,才走过来查看小狗的状态。
睡了一觉的Pasta显然恢复地很快,在候诊椅上上蹿下跳,被医生大手一挥准许出院。
“我送你们回去。”马尔蒂尼说,知道俱乐部正在张罗着给内斯塔换一辆配车,所以黑发后卫这几天没有车可开。
菲亚特驶上马路时,冬日的阳光刚刚漫过地平线。整座城市懒洋洋地浸泡在难得的暖阳中,尚未完全苏醒。大街上行人稀少。
Pasta睡饱了,这会儿精神抖擞,独自在后座转了几圈后,又将前爪踩上扶手箱,神采奕奕地立在马尔蒂尼和内斯塔之间,监视前方的道路。
内斯塔瞟了一眼它的爪子,为了输液,前爪被剔去了一圈毛,“Pasta也有手表了。”他笑眯眯地握住小狗的前爪,扒拉没毛的那一块。
认真开车的马尔蒂尼笑出声来。
内斯塔放开狗爪子,又侧过头,盯着司机雕塑一般的侧脸看。马尔蒂尼在他的视线中有些分心,几经踌躇几乎想开口询问,就听到黑发的年轻人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玛尔达。你永远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不吝给予帮助。今天早上在医院看到你时我惊呆了,你就像天神一般出现在我面前。”
余光中,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温暖的蜂蜜,那张像古典艺术一般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中闪动着微光。空气里馥郁香甜的味道静静包裹着他。马尔蒂尼心中一暖,甚至有几分幼稚地想不如就让时间凝结在此刻。
内斯塔用一种赞美的语气,郑重说道:“玛尔达,你简直是完美队长的模板。世界上最伟大的队长!”
前方路口的交通指示灯由绿转红,马尔蒂尼踩下刹车,下脚有些重,菲亚特随着惯性往前冲了一下,神气地站在扶手箱上的Pasta差点从前排中间飞出去,赶紧惊魂未定地缩回后座趴着。
“亚历,”蓝眼睛的男人盯着前方的红灯,右手拨动变速杆降下车速,“我给你送爱心餐、每个周末约你出去、带你去摆着玫瑰花、有钢琴和小提琴伴奏的餐厅,还有深夜的宠物医院。”
马尔蒂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微张着嘴巴的年轻人,“你只想说我是个完美的队长?”
内斯塔眨巴两下眼睛,不解其意,“我在拉齐奥的时候就以你为榜样了!但是来米兰以后你让我看到了更多——你为了让我融入米兰竭尽全力,你关心球队的每一个队员,你让安德烈住你家里,带初到米兰的新人熟悉内洛与城市……”
菲亚特缓缓停在停车线前,马尔蒂尼将变速杆挂到空挡上。罗马人果然更适合直来直去,他心想。索性松开握住变速杆的右手,就要去抓内斯塔放在身边的左手。
谁知下一秒,内斯塔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抓住了马尔蒂尼的右手,瞪大眼睛,急切地看着他。
年长的男人回望进琥珀色的眼眸,感到一丝欣慰,他戏谑地看着黑发的年轻人,坏心眼地盘算应该要讨要一些迟钝的代价。
内斯塔恳切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说:“天啊,玛尔达,我才意识到——”
他在队长交杂着鼓励、期待、欣慰的眼神中,惊叫道:“我把Ciao落在宠物医院了!”
Pasta在后座打了个滚,追逐自己的尾巴。
马尔蒂尼过了20秒才找回说话的能力,非常罕见地,他的声音震得车内空气嗡嗡响,“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你就不能忘记那个愚蠢的玩偶吗!”
被叫了全名的年轻人无辜地将视线在蓝眼睛和后座的小狗身上来回逡巡——小狗正专心致志啃自己没毛的那只爪子。年轻人怂拉下眉毛,睁大眼睛,双手合十,“可是,Pasta真的很喜欢它的第一个玩偶。”
马尔蒂尼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捶了一下方向盘,菲亚特发出一声嘹亮的鸣笛。
绿灯亮了。
菲亚特在路口掉了个头,向来时的方向驶去。
The End.